【冲神】来自春天

▹想了想还是放小号吧,毕竟没冲神啥事(所以介意的话可点叉了)。梗来自于大号当年的一条点梗“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”。

▹算尝试不同风格#2,语文课本风(什么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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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人生第一次清晰地记事,是在一个初冬的下午。
那天父亲一反常态地把我从午睡中唤醒,抱着我匆匆向外走去。我揉着眼睛,哈欠连连,使劲扭动着身体想要回到温暖的被窝。父亲的手压得更紧了,我只好扁下嘴,准备用哭声来表示抗议。
“如果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你能不哭不闹,乖乖看着,今天就可以多吃一包,好吗?”父亲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醋昆布,塞在我的手里。我点点头,剥开包装,所有心思都转移到了美味零食上面,忘记了刚才的委屈,也不在意父亲将我带到另一个大房间,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。
家里来了不少人,他们都围在定春身边,我伸长了手臂,又再度挣扎起来,也想到热闹的地方去。
“不行,”父亲坚决地制止了我,“定春还在躺着睡觉。”
“可是它睁着眼睛呀。”我大声说。
所有人都朝我看来,趁父亲分神的机会,我从他的掌间钻出,跳上地板,飞扑到母亲的怀抱里。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脸,冰凉冰凉的,我诧异地抬头看去,端详着对我而言极度陌生的表情。我猜想她是在哭,可我从来不知道大人也会哭。
我开始察觉并厌恶起这屋内与平日迥然不同的氛围,好像充满了暴雨前会叫人不断出汗烦躁不安的空气。好些人和母亲一样在哭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哀愁,一言不发,只剩定春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这万籁俱寂的空间内。
莫名的害怕袭向我的心头,因为现在应该是定春守候在我门口,邀请我出去玩的时刻。我摇着母亲的手,忍不住问道:“妈咪,妈咪,定春它怎么了?”
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好一会儿后她才转过头来,轻轻地告诉我:“定春就要离开我们了。”
“它要去哪里?”我不解地问。
“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”母亲又一次停顿下来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,好似无法承受将要说出事实,“所以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,你都不会再看到它了。”
我困惑地摇摇头,猜不出定春那样做的理由,鼻子却已不受控制地抽噎起来。
也许它对以前陪我学走路的事怀恨在心,我揪着它的毛,把它当作扶手,要是它没来得及救起即将摔倒的我,我还会向母亲哭诉;也许它受够了总被我当作枕头,在我沉睡的几个小时内,害它一动都没法动;也许它厌倦了日复一日背着我,去公园,去河岸,甚至去海边,却从没有被问起自己的想法。
我泪眼朦胧地看向母亲,想问她如果现在认真地道歉,定春会不会改变主意留下来。还没张开口,定春的舌头忽然贴上了我的脸庞,温柔地替我舔去泪水。我想它一定是原谅我了,于是高兴地伸出手臂,想要搂住它的脖子,它却不领情地向后坍塌下去,白毛缓缓地划过我的指尖,最后倒在地板上,再也不动了。
这一回,它好像真的是睡着了。
人群开始骚动,我哇地放声大哭起来,哭得惊天动地,父亲急忙抱起我赶向门外,可连他的步子和手也在剧烈地颤抖。
四岁半的幼儿尚不认识“死亡”一词,更不懂得悲伤从何而来,但孩子的敏锐已经指引他触摸到了生命法则的黑暗与无情,他无能为力,只能以最原始的本能,用力发泄着对这残忍世界的恐惧。

定春就这样消失了,第二天早上,就连母亲也不在了。父亲搞不懂为何我在得知她被几位大姨带去旅行后,更加哭闹不止,他开始耐着性子给我讲母亲和定春的故事,他们如何相遇又如何成为生死之交,希望我能明白她离家散心的必要。发现没有一点效果后,只得叹口气,默默地为我套上外套。
“爸比,你说过我今天可以不去幼儿园的。”我抹着眼泪说。
“我们不去幼儿园,”他蹲下来替我系好腰带,“我们到屯所去。”
后来我在那儿玩了整整一天,直到精疲力尽,睡眼朦胧地跟着父亲去吃饭洗澡,最后回到了一个屋子里。他说这是他的旧房间,今晚我们不用回去,就睡这儿。我喜出望外,困倦一扫而光,欢呼着跑了出去,因为近藤伯伯答应过,如果他下班后我还在,就悄悄地带我去买蛋糕。他通常会先严肃地说只能吃一块,但只要我稍微撒撒娇,便能轻松地得到第二块。
屯所是我从小就很喜爱的地方,一个小男孩吃喝玩乐和舞枪弄剑的欲望,全能在里面都到满足,白天的玩耍甚至让我暂时忘却了烦恼。不过如今捧着蛋糕走在静悄悄的夜空下,那些忧思又偷偷浮了上来。
“近藤伯伯,你说妈咪会回来吗?”我担忧地问。
“当然会啊!”他满脸讶然,“你爸爸不是说她三天后就会回来吗?”
“那定春还会回来吗?”
“定春啊……那要很久以后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妈咪会只要三天,定春要很久呢?”
“因为定春去的地方特别特别远……”
“到底有多远?”
伯伯显然经不住小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,纠结地抓抓脑袋,想了又想,然后把我抱起来。
“你看,”他抬手指着天空中某一颗明亮的星星,“有那么远!”
我惊愕地张大了嘴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亮点,仿佛那样就能看出定春的身影,直到被寒风吹出一个哆嗦。伯伯赶忙用大衣牢牢裹住我,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那其他的星星上有人吗?”我昂着脖子左看右看,发现夜幕中到处都有亮闪闪的小点。
“有啊,其实我们以后啊,都要到星星上去的。”
“伯伯你也会去吗?”
“会啊。”
“爸比和妈咪呢?”
“他们也会,但是比我会晚那么一点点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……傻孩子,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后再考虑吧。”
细细的鼾声代替了下一个疑问,蜷缩在这个颠簸着的温暖怀抱里,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,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大家不能留下,是不是和我每天早上想着“只要不去幼儿园哪儿都可以”的心情一样呢?

后面几天父亲将我送去了万事屋,直至母亲回来,一家三口的日子重新开始。他们和往常一样与我玩耍、说笑,似乎无事曾经发生,以至于我时常被迷惑,以为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愁容都仅是记忆中的假相。但是渐渐地,只要他们留下我独处,缺少了定春的空旷感和它所连带的谜团就会变得无处不在,叫我无所适从,又惶惶不安。
这时候我会使劲扯住母亲的衣服阻止她出门,或者晚上赖在父母的床上不肯离去,而这一切竟都得了逞。有一次,在迷迷糊糊中我听到父亲说,还是告诉他吧,他也应该知道了。母亲似乎皱着眉——她皱眉的时候声音就是那样的,说那要怎么和他说呢?他还那么小!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,是啊,他长大后自然会懂,可那也太久了吧……
母亲没再说话,我不知道他们想对我说明什么,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一个好消息,但在那个瞬间,我却希望能够继续听下去。躲在父母之间的缝隙里,诚然舒适又温馨,但毕竟……还是太狭小了。
第二天我没有迎来答案,却遇到了来家访的幼儿园老师。她先和母亲说了几句话,随后两人走向我,从她们谨慎的话语里,我听出来老师想和我单独聊聊。她请我带她去我的房间,让我随意做任何我喜欢的事,还说不是为了批评我请假太多天,只想听听我有关定春的烦恼。
“老师,你说定春到底去哪里了?”我顿时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,“近藤伯伯说它到星星上去了,可是我看到它一动也不动,它是怎么去的呢?它为什么要去呢?妈咪和爸比也会去吗?如果我很乖,还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们,他们就能不去吗?”
一个星期来的头一次,有人像对待大人那样,大方地和我谈论这个总是被闪烁其词的话题。强烈的倾诉欲喷涌而出,不等老师回答,我又继续滔滔不绝起来:“新八舅舅又说定春其实是睡着了,可它去哪里睡觉了呢?为什么我找不到它了?如果我一个人睡着了,是不是也会消失?妈咪和爸比还能找到我吗?找不到我他们会不会很伤心?”
可是直到最后,老师依然没有告诉我那晚父母欲言又止的东西,甚至仅仅寒暄了几句便作了告辞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我们谈话时母亲就站在门外,那时她已为接下来的行动下定了决心。
太阳缓缓地开始西斜,好像和那天是差不多一样的时间。我被换上了奇怪的黑色衣服,跟着类似装束、带着好多奇怪工具的母亲,来到院子的一角。她递给我一块刻着好几个字的木板,我认出了“定”和“春”两个。
“这是埋着定春的地方。”母亲蹲下身,认真地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你听好了,定春没有去星星,也不是睡着了,而是死了。”
说到这个词的时候,她的眸子里泛起了浓重的悲伤和泪水,嘴唇在微微颤抖,可是她的声音仍然坚定,带着鼓舞:“因为定春的寿命到了,没有办法再活下去,所以只能接受死亡。死了以后,它不会再动,不会再叫,身体会慢慢分解,直到彻底消失,所以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。”
她的眼泪纷纷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,很快我的也加入其中。“那我该怎么办呢?”我难过地问。
“你可以哭啊,”母亲帮我擦着脸,“就算以后你长成了一个男子汉,你还是可以哭的,因为那代表了你对定春的爱与思念。你可以帮它做一个墓碑,时不时地来看看它,然后像定春希望的那样,快乐地活下去。”
“那你和爸比也会死吗?”
“会啊,我们每个人都会,这棵树、这些花,还有脚下的草,全都有自己的寿命,但这并不是因为谁犯错,而是大自然的规则罢了。不过没关系,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,比你和定春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。现在我们来帮定春做墓碑好不好?”
尽管还是很伤心,但母亲的话让我稍稍安下心来,我帮着她固定好木板,整理好土堆,搬来了白晶菊和翠菊,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,仿佛在努力照顾着定春,就像它生前尽力照顾着我一样。
下班回家的父亲循声找到了院子里的秘密,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我们都拥在了怀里。那个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,只是当时尚无知觉,更无法用言语去表达。直到后来,母亲给我讲了鬼道丸的故事,他戴着骇人的鬼怪面具,在擂台上冷酷无情地杀着人,于是母亲跟踪了他,看到了面具背后的真容。她震惊地发现,那儿没有想象中的魔鬼,只有一位慈祥的,会对孩子们露出温柔笑容的父亲。
我想我在定春坟前了解到的真相便是,其实世界也是如此的一位父亲或母亲。

那天临睡前,父亲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相机来到我的床前。册子里只有一张照片,他问我知不知道这是哪里,我指着一角的雕塑咯咯笑着喊:“凯瑟琳!凯瑟琳!”
在公园深处,有一个年久失修的猫雕塑,岁月让它长出了杂草头发,给它增添了深色法令,活脱脱就像那位一定要我去掉称呼中“姑姑”两字的天人。
“那你觉得这些草怎么了呢?”父亲指着旁边一大片凌乱歪斜的黄色枯草,又问我。
“老师说过,叶子到了秋天会枯萎,枯萎就是……死了,对吗?”我垂下头,艰涩地使用着今天刚刚学会的词语。
“是的,这是我在定春去世第二天路过时拍的。”父亲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肩,“到了冬天,它们就会干枯,掉落,最后融化在泥土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来,拿好这个。”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突然抓起我的小手,放在相机的两侧,教我怎么举起镜头,怎么按下快门。可当我兴奋地跃跃欲试想拍第二张时,他却收回了手,对着我沮丧的脸笑。
“等你明年生日的时候,你要一个人再去这个地方拍张照,如果能和我拍得一样好,我就把它当生日礼物送给你好不好?”
我的手心出了汗,拼命地点着头,不敢再问更多,生怕父亲突然反悔或者提出每天必须吃下一大碗蔬菜的要求。
道过晚安后,我躺在黑暗中,下意识地滚到床沿,伸出手臂——定春喜欢睡在我的床边,只要稍稍用力,就能轻触到它柔软的毛发,这时它会无声地摇动起尾巴,好似在说着:我在,我在。
但今天那儿理所当然地是空的。
我一骨碌爬起来,奔到窗口,四处张望,直至发现一处隆起的土丘,悬在半空的心便突然安定下来——没错,它就在前方望着我,盈满月光的花瓣也好,茕茕孑立的墓碑也罢,都化作了那双望着我的眼睛。
“晚安了,定春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母亲讲过死亡即意味着永远消失,我对此深信不疑,可与此同时,也有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我的心头——定春离开了,但它没有消失,就算再也看不到它,它仍然匍匐在我的床边。
这念头不合常理,互相矛盾,我实在想不明白,不过至少,它足以令我安心地独自睡去。

孩子的心注定装不下太多复杂的东西,很快,对于生日的期待悄悄地占领了我的注意力。在熬过了料峭的冬天和春寒之后,那个日子终于来临了。
我起了个大早,穿上母亲替我准备的新衣服,挂上父亲交给我的相机,迫不及待地出了门,等接近目的地时,几乎变成了小跑。
“还记得在哪里吗?”父亲在我后面喊。
“当然!”我一下子就看到了“凯瑟琳”,于是小心翼翼地掏出相机,努力回想着学习时的要领。镜头微微颤颤地升起来,即将成功的兴奋感涌满了全身。
接着我楞住了,因为不管怎么调整位置,都没有记忆中的那个景色。我看看摊开的相册,又瞧瞧眼前,突然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的巨大陷阱——时间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父亲已经赶过来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“不一样了。”我沮丧地说,几乎确定被他耍了。
“如果你能拍得比我好看,我也会把它送给你哦。”他忽然又换上诚恳的语调说,“你觉得哪个更好呢?”
“啊!这个!”我先是吃惊地吸了一口气,随即胸有成竹地指指前方,开心地笑了。
毫无疑问,就连常爱用歪理把我唬得一愣愣的土方伯伯也不可能反驳这个结论。眼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,哪怕是“凯瑟琳”也打扮起了自己——青翠的藤条盘绕在她的头上,淡紫色的牵牛花为她戴上了漂亮的项链,再往下看,各种深浅色调的绿叶和五彩斑斓的花朵交缠在一起,编织成了她的礼服。
唯愁小小的取景器如何能装下这广袤世界的缤纷。
父亲帮着我拍了照片,贴在了枯草的下方,然后他拿出一个蓝色的信封,放在相册和相机之间,罕见地庄重地将它们递给我,说:“生日快乐,我的小武士。”
我也罕见地雀跃地扑到他怀里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——在进入幼儿园之后,我们之间便很少如此亲昵,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在回家路上,父亲罕见地牵起了我的手。
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?那两张照片之间。”他问。
我歪着头,竭力回忆着老师教过的四季变换的道理,可又觉得仅凭这些无法回答父亲的问题,只好摇摇头。
“死去的草虽然看起来很丑,甚至有点可怕,但它们还悄悄地做了另一件事……”父亲放缓了语速,期待地看着我,而我的思维早已跟不上节奏,只得气馁地再次摇头。
“是留下了种子,会发芽长大、重新开花的种子。”他似乎并不在意,继续说道,“叶子化在泥土里,还留下了养料,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,早在它们死去之前,就已经开始发生了。”
“可是如果它们能一直活下去,不也一样吗?”我问。
“不一样,要是它们一直活下去,就永远都是那副死样子,可如果它们会死,就会考虑生出下一代,下一代呢,会汲取上一辈的经验,从而变得更强,比如可以长出杀死僵尸的豌豆之类的,这就叫做‘进化’,它同样是大自然的一种规律哦。啊,不过呢……”父亲的语调突然一转,略略嫌弃地说,“我还是喜欢前面那种,谁管什么后代啊?对吧?”
“不,不,我喜欢后面那种!”我听得入了神,撒娇似地摇着他的手,高声抗议道,“因为我是爸比和妈咪的种子对吧?我要比爸比和妈咪更厉害的!”
父亲偏过头,用余光斜睨着我,我看见他嘴角弯出一个弧度,以为他定是要调侃我的自不量力,不禁握紧了拳头,却听他悠悠地说:“不仅如此,你也是定春的种子,还是那一群笨蛋舅舅和伯伯们的种子,虽然我们都会在你之前死去,但那只不过是,为种子们准备好下一个春天的必经之路罢了,至于你能不能长得更高,就看自己的本领咯。”
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,只有我俩木屐击地的清脆声响穿梭在安静的街道上,我惊奇地深深地沉浸在刚刚获知的巨大冲击中。曾由魔鬼变为慈父的世界,如今又化作疾风与怒浪,在我体内翻滚冲刷,直到捂着灵感的某个盖子被猛然掀开。
“爸比!我决定啦,我不仅要当种子,还要当太阳!”
父亲的手在倏然间短暂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老师说,有了太阳万物才能生长,所以比起种子,我更想做能让种子们发芽的太阳。”
父亲的脚步来了个急刹车,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,而他则沉默地遥望着前方,好一会儿后才蹲下来,用异常柔和的、几乎不像他的声音和我说:“你知道吗?曾有一个立志要做像太阳那样温暖的人,恰好是我从小就憧憬并发誓跟随的对象,还有另外一个只喜欢用银色来形容自己的人,却像金色的阳光那样,照亮过你妈妈的世界。”
“所以啊……”他甚至亲吻了我的额头,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话,就意味着比我们要厉害很多很多了。”

在晚上的生日蜡烛前,我天真地许下了这个愿望,紧接着不知是为了考验还是满足我,神明——如果他真实存在的话——给我送来了一份“意外”。
大约一周以后的某一天,那天回家的路有些不同寻常。首先十分少见地是父亲来幼儿园接我,接着我们直接拐向了医院去接母亲,我担忧地问妈咪哪里不舒服,父亲微笑地摇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,母亲也显得十分高兴。到家以后,他们又窸窸窣窣地谈了好一阵子,才把我喊过去,用我所不熟悉的生涩的语调告诉我。
几个月后,我就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。
我低着头沉默不语,他们用更为紧张的声音反复说,没关系的,即使多了一个人,一切都不会有改变的,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。
我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,后面尾随着仓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,还夹杂着母亲的喊声。我不了解他们在忧虑什么,事实上我什么都听不到。一幅幅画面如节日彩灯的流光,从我打鼓的心头划过,指引着我要先到一个地方——定春驮着我飞奔,它永远闭上了眼睛,母亲与我在坟头上忙碌,照片上的残花败柳,转眼织成了“凯瑟琳”的新装……
我从枕头下掏出相册,认真地指着上面那张的枯草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是定春走了。”
随后又指向下面的新枝,抬起头咧开嘴笑:“变成妹妹来了。”
卖弄的小聪明没有人接话,屋子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沉寂,然而我并不慌张,因为孩子的直觉已经注意到,在他们睁得前所未有大的眼睛背后,隐藏的是惊奇与赞叹。
母亲的嘴唇开了又合,父亲的手摸摸头发又拉拉衣服,直到好一会儿之后,他才恢复平日的神态,故意和我作对:“你怎么知道是妹妹?万一是弟弟呢?应该是弟弟没错了。”
“不管不管,我想要妹妹!”我笑嘻嘻地扭动着身体,扑上去和他“打”作一团。

到了再度迎来初雪的日子,我的预言竟然成真了,虽然事实上我并不在意,因为要做的事情很早以前便在潜意识中决定了——我好奇地打量着她,却吓得她哇哇大哭;我把手臂借给她,作为她学步的扶手,有时候没抓住她,她还会向父母哭诉;她不小心靠着我睡着了,我只好拿起书,哀叹逃不掉的腰酸背疼的命运;我带她去所有定春曾带我去过的地方,尽管结局往往是我背起玩到走不动路才肯罢休的她,边打哈欠边向家赶去。
她从趴上我背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梦乡,很快我的脖子在夜风的吹拂下,就会泛起湿湿的凉意。
我叹了口气,却又不禁莞尔——很久以前,定春想必也是如此载着睡得昏天黑地的我,忍受着流在皮毛上的口水,在内心默默地叹着气吧。
也许很久以后,妹妹也会站在这里,背着更小的弟弟妹妹,或者她的孩子,为同样的事情而叹气。
我停下脚步,微微抬头,迎上扑面而来的满天星光。
“你看,有那么远!”那天,近藤伯伯曾指着其中某一颗,告诉我定春去了遥远的地方。
后来,母亲说那不对,死亡意味着彻底消失。
再后来,我的感觉陷入了一个“悖论”,定春离开了,可我仍觉得它在我身边。
如今站在几年之后的时间点上,我突然明白了,这三点,其实都是对的。
我也突然明白了,父亲所说的关于“我是他们的种子,也是定春的种子,还是那一群笨蛋舅舅和伯伯们的种子”的含义。
没错,定春不仅仍留在我身边,而且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近——在我走夜路的时候它是星光,练剑的时候是灯光,停电的时候又成为一缕烛光……父亲母亲也好,舅舅伯伯们也罢,所有死去的人大概都会如此,为还活着的人们留下一点点光明,照亮一点点前方黑暗的路(注1)。
大概,这便是我们人类传播种子的方式吧。
那么,我能把它们变成我所期望的阳光吗?我拖着步子,不禁沉思起来……

在定春离开整整十年之际,我经历了生平第二个临终时刻。登势婆婆坚持让医生撤下了所有的管子,要求大家都笑一笑,和她聊聊天。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我和妹妹从重重的大人后背间钻出来,坐到她的身边。尽管哽咽让我说话断断续续,我还是陪她回忆起了很多小事,她如何眼都不眨地把拿出巨款的富商赶出酒吧,只因见过他欺负流浪的孩子,又如何将快病死的猫咪捡回家,花了大笔的钱将它治好送给好心人;她如何将摘了邻居家花送她的我臭骂一顿,强迫我去道歉,又如何买来种子和泥土,悉心指导我种出自己的花朵,说那是她收到的最美的礼物。
我还告诉她在我迷惘和胆小的时候,我如何回想起她的善良与坚强,又如何从中获得了力量,我希望能把它们溶入我的体内,陪伴我一生。
“傻小子,你已经很棒了,听说除了几个老家伙,真选组已经没几个人能赢得了你了。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只有我能听到。
“可是我还要变得更强,”我轻轻说,“所以我想去宇宙看看。”
话一出口,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,因为这是压根儿就没计划过的念头,不知怎地竟在此刻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。
“好啊,好啊。”婆婆却仿佛听到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,安详地说,“按照你的说法,相当于我也一起陪你去了吧?真好,我一直想看看地球外的样子呢,谢谢你。”
仪器发出了刺耳的鸣叫,人群如以前一样骚动起来,只不过这回,纵然死亡依旧残忍而无情,允许它发生的这个世界,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恶魔的面具。

“怎么?不甘心输给后代吗?”在葬礼后的小聚上,银时伯伯打趣地说。
半分钟前,我刚向父母提出了想跟随神威舅舅去宇宙锻炼的请求,说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个人的意愿,还为了履行与登势婆婆的约定。事出突然,自然遭到了他们下意识的反对。
“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才从武州跑到了江户,放在地图上看就是这么一点点。”伯伯转而和我说话,眼睛却瞟着对面,“你妈呢,虽说也算是在宇宙闯荡了,但她的目的只有吃顿饱饭而已。你小子志向不小,该不会被你爸妈嫉妒了吧!”
他还没来得及挤眉弄眼,五官已痛苦地皱成了一团,我猜想母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“这个激将法也太土了,老板。”父亲面无表情地吐着槽,下一秒他却扭头看向窗外,“毕竟是拜托那边的人,只要他妈妈没有意见我也没有。”
“喂……”母亲不满地瞪了父亲一眼,但她没再说什么,低头盯着被紧攥在手中的杯子良久,才终于点了点头,“我先去问问看吧。

启程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那天一大早,父亲便喊我去和他比试比试,他的眼神从所未有地认真,所以我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,和他打得难分胜负,直到母亲赶来骂我们不会看时机,才不得不停下。
“您手下留情了吧?”在去更衣的途中,我问他。
“没有,”他笑笑,“是你进步了。对了,我还有活要干,直接去屯所了,待会儿就不送你了。”
就和平日的告别一样,他再也没有回头。要说不失落是假话,我心不在焉地洗完澡,走到行李旁,却一眼瞥见了一件无比眼熟的物品——父亲的爱刀代替了我的刀的位置,上面还留有一张纸条:再好的东西一直用也会腻啊,在你回来之前,就和你换换吧。
我愣愣地看着脚下,身后又传来母亲焦躁的喊声:“已经快十一点了!你还在发什么呆?衣服怎么又穿得乱七八糟的?”
“十点半还没到呢……”我无奈地说,任她抓起我的腰带,整理起我没看出任何不妥的仪容。我看着她蹙起眉,视线狠狠盯着无辜的布料,接着在越过我身侧,落到一旁的包裹后,便突然间再也不动了。她就这样定定地捏着我的衣服,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释放掉了几天来一直缠绕着她的焦虑,连身形都一下子放软下来。
“你要记得……”她开口说,我以为她又要重复已关照了好几遍的叮嘱,要记得自己和舅舅身份的不同,要学会分辨该做和不该做的事……但这回,她只是拥抱了已高出一个头的我:“只要记得这里有个家就好,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,变成什么样,都会永远向你敞开。”

妹妹趁着学校午休,被银时伯伯直接带到了航站楼,她眼睛红红的,撅着嘴,一言不发地从书包里掏出醋昆布往我口袋塞,直到再也塞不下了,才嘟囔着说:“这是我一个月的库存,等你回来要十倍还给我。”
“没问题,二十倍还给你。”我承诺说,尽管我们都知道,吃醋昆布的爱好,以及“爸比妈咪”的称呼权,早在好几年前就全部给了她;我更知道,除了不舍,其实她还有一个难过的原因,就是出于对我的竞争心的不甘——只不过对此我,感到非常欣慰。
“还有,”于是我蹲下来,就像童年时代有很多大人蹲下来,毫无保留地向我传达经验和鼓励一样,捏了捏她同样红红的鼻子,“你将来一定会比哥哥我走得更远的。”
她的肩膀一抖,转身扑到母亲怀里再也不肯转过来了,虽然母亲说过很多次可以用眼泪表达感情,但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哭泣这一点,我们俩还真是像啊。
害怕离愁冲破心理防线,我匆匆和所有送行的长辈们朋友们道了别,坐进了候船室。外面的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舞起来,像极了十年前的某个场景,就连那时候的心绪也悄悄席卷而来——我躲在房间里,没有了定春陪我看雪,我只好独自一人望着窗外。世界那么大,而我如此渺小,即使想做去找定春这样的小事,也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向何方。
无论装得怎么坚强,心里还是紧张得不行吧?我自嘲地想。不过……我轻抚着父亲的菊一文字,又拿出那本相册,打开第一页——不,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,定春、登势婆婆,还有更多活着的人,他们不仅留在我身后的故土内里,也等在我前方的灯塔上,更存在于我握着剑的双手中。
仅凭这点我就可以相信,即使只有小小一隅,下一个春天也将在我所创造的阳光里,很快到来。

Fin.

注1:史铁生的《奶奶的星星》中有类似的话,全文第一人称叙述法的灵感也来自于该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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